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食堂飘来的饭菜气,我搀着我妈从二楼内科往一楼大厅挪。她膝盖不好,走两步要歇一歇,手里还攥着挂号单和医保卡。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正低头给他爸系鞋带,老爷子脚肿得厉害,鞋帮子都撑变形了。那男人系完一只,抬头喘了口气,又去够另一只。我扶我妈坐下,听见他跟他爸说,下午拿完药咱就回家,晚上给你放那出《空城计》。老爷子哼了一声,说诸葛亮那嗓子不行,不如裘盛戎。男人笑了,说你倒挑上了。
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,医院这种地方最缺的就是娱乐。走廊里没人笑,连手机外放都压着音量。可偏偏是这种时候,人嘴里蹦出来的还是戏、是相声、是电视剧里谁跟谁吵了一架。我妈坐稳了就开始念叨,说昨晚那集里女主角不该原谅她婆婆,换了她早掀桌子了。她说得认真,像在讨论真事。我一边应着,一边想,人到了医院这种地方,身体被各种管子仪器接管,脑子反倒更想往那些没用的地方跑。
其实娱乐这东西没那么玄。它就是人在等叫号的时候,心里还能惦记着昨晚没看完的那半集剧;是打完点滴回家路上,老头老太太在车里争论刚才那盘棋该不该跳马。我认识一个开出租的,他爸住院那阵子,他每天中午给老爷子送完饭,就坐床边用手机放一段评书,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。老爷子闭着眼听,听到徐良出场就咧嘴。护士来换药,说你们这屋倒热闹。他说热闹好,热闹了他就不喊疼了。
我自己也有体会。去年陪我爸做胃镜,等结果那四十分钟,我坐立不安,手机刷什么都看不进去。后来翻到一个讲老电影的短视频,讲《虎口脱险》里那个指挥家怎么跟德国兵绕圈子,我居然看进去了,还笑出声。我爸从检查室出来,麻药劲没过,含含糊糊问我笑什么。我说没事,回头给你看。他后来真看了,看完说这法国人打仗不行,搞笑倒是一流。那几天他胃口不好,但说起电影里的段子,饭能多吃半碗。
所以你看,娱乐不是非得去剧院、去演唱会。它就是在人最没辙的时候,还能从脑子里翻出点有意思的东西来嚼一嚼。我妈住院那礼拜,隔壁床是个七十多的老太太,晚上睡不着就给她孙女打电话,问那部讲小夫妻过日子的剧更新到第几集了。孙女在电话里给她讲剧情,她听完说这编剧瞎写,哪有媳妇这么让着婆婆的。挂了电话她跟我妈说,你听听,现在年轻人看的都是什么。俩人又聊了半小时。
那天从医院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我妈腿疼,走不快,我搀着她慢慢往停车场蹭。她忽然说,刚才那个给老爷子系鞋带的,我听见他跟他爸说晚上放戏。我说嗯。她说你爸也爱听戏,回头你给他手机里下几段。我说行。她走了几步又补一句,下那个《空城计》,要裘盛戎的。我笑了,说你还挺懂。她说我不懂,你爸老放,我听会了。路灯底下,她脸上那点笑模样,比下午在诊室里精神多了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