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,一个男人歪在塑料椅上打盹。手机从掌心滑落,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没刷完的短视频。广播响了两遍,他猛地睁眼,抓起脚边的编织袋就往检票口跑。这一幕每天都在无数车站上演,手机成了人身体的延伸,连打盹都不敢让它黑屏。
那块巴掌大的屏幕里装着的东西,二十年前需要一间屋子来安置。九十年代末,我见过一台寻呼台的机房,三排铁架子嗡嗡作响,接线员戴着耳机不停敲键盘。如今同样的活儿被压缩进几平方毫米的硅片里,连车站扫地的大姐都能用语音输入给老家发消息。算力变得像自来水一样便宜,拧开就有。
但便宜不等于够用。那个打盹的男人刷短视频时,画面偶尔会卡一下,他皱皱眉又继续看。他不知道这零点几秒的延迟背后是基站切换、信号衰减、服务器排队。城市里每平方公里挤着几十万个联网设备,频谱就那么大,大家分着用。工程师得把天线做得更聪明,让信号像手电筒的光柱一样精准打到用户手机上,而不是像灯泡那样四处散开。
电池是另一道坎。候车室椅子扶手上贴着共享充电宝的二维码,半小时两块五。男人手机电量掉到百分之二十就开始焦虑,这焦虑催生了一个遍布全国的租赁网络。可充电宝本身也在耗电,从工厂到仓库到网点,每个环节都在吃电。有人算过,一个充电宝循环使用两百次,分摊下来的能耗比它给手机充进去的电还多。技术解决一个问题,常常顺手制造两个新问题。
车站前两年装了人脸识别闸机,旅客刷脸进站,三秒通过。男人第一次用的时候摘了帽子又摘眼镜,机器还是提示比对失败,后面排队的人啧了一声。后来他把身份证贴上去才开了门。这套系统在光线均匀的室内很准,到了逆光的玻璃门前就犯迷糊。算法工程师得拿各种刁钻角度的照片去训练模型,包括戴墨镜的、贴面膜的、刚哭过的。机器要学会看懂人,比人学会用机器麻烦得多。
广播又响了,男人这次没睡着。他站起来把手机塞进裤兜,想了想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电量,然后拎着袋子往站台走。大巴车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,混着轮胎碾过减速带的闷响。他上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,窗外是灰扑扑的停车场和更远处正在封顶的楼盘。塔吊的吊臂在风里慢慢转,上面装着摄像头和传感器,工地上的人管它叫“智慧工地”。这个词他听不懂,他只关心这趟车能不能准点发。











